外婆
星期六下午,放工後去了探外婆。工作時遇到那麼多婆婆,常令我想起外婆,但我實在很久沒探望她。
剛到達的時候,她正上慕道班。看到她坐著發呆,我不肯定她是對內容不感興趣或是柏金遜病使然。我示意來了,往日記性好又心細如塵的外婆望著我,眼神有點茫然。這令我很心酸,但我想可能是她未定過神來或只是其他原因吧?然後我退回課室外面,等待她們上堂完畢。隔著玻璃,我看見那麼熟悉的外婆。面對熟悉的人老去,是很殘忍的一件事。然後,若我會活到老的一天,也會如此這般眼巴巴看著自己老去:雙腿不聽使喚、看東西朦查查、記憶抓不牢、說話像牙牙學語…… 隨此一天一天無可挽回地枯萎。我現在的反應已很慢,記性又差,我真的好害怕到了這個日子。
導師在讀經和解說,訓示大家不要執著。當然,最重要是依靠天主,因為祂永遠愛你。接著,就是反覆訓練劃十字聖號和介紹不同禮儀。我想,人到了老年,歷練已差不多飽和,究竟是由他們說回自己的故事,或是聽別人說人家的故事?種種形式,真的會對靈魂有所裨益?我懷疑這些課堂對老人家的心靈有多大意義。結束後,導師問我是不是教友,然後強調:「你婆婆好乖,佢好信o架!」我笑著,心裡想:「是不是你的一廂情願?」
我們終於坐下來聚聚。她解釋剛才不認得我 (她真的不認得我!!)只是因為眼不好,而且我把頭髮剪短了,看上去不同了。她問我為什麼把頭髮剪短?我只懂說是,其實我的髮型從沒改變過。這個我不願意澄清。我問她上慕道班覺得怎樣,她先比較天主教與基督教的差異,然後說懷疑是否有上帝存在,懷疑是否死後有天堂;不過現在是人家地方,總要守規矩。她很著緊自己的十字聖號是否正確。我說算了吧!她怎劃,我也說差不多就是了。她如常細心照料自己的身體;如常說早些死去就好了,現在每天只是覺得奄悶和無聊。會不會有什麼事情能令你快樂或感興趣的?她斬釘截鐵地答:「沒有!」多年來會安慰的我今天選擇無言。如其自說自話,索性坐在她身旁就是。我實在不知道做什麼是管用的。散步時,她指向一位被家人推著輪椅的老婆婆:「這個就是半死!我不要變成這樣。」
和朋友談起,我們也覺得老年真的很難捱。現在,我們仍有很多目標去追尋。到了老年,想做的若不是做了,有很多已經沒有能力完成。假如人生容不下目標,還可以剩下什麼?我試圖解釋:大概等待也是一種狀態?前人告訴我們,老年的目標是「圓滿」,故此要「整合」。理論上我不反對 ……,但覺得什麼都已成定局時,過的會是什麼日子?是接受抑或衝破?或是接受了某些不能才可衝破?真實裡又該如何做?我不知道。我只想快樂。